地动山摇那一刻
2008年5月12日这一天,对我们灾区活着的人来说,相当于第二个生日。它不同于第一个生日的是,所有经历过的恐惧、悲伤、喜悦,都成为生命中深深的印记。
这一天的午休睡得有些晚,回想起来大概是在2点15分左右起来的。因为计划好了下午去原来的厂里办事,时间的关系有些犹豫,正琢磨这事,老大突然来电话要我上去商量事情。在他办公室说了不到两分钟,突然感到一次震动,他笑言:"唉,地震了"。话音未了,第二次震动立马就到,他身形一动,我们立即跟着往出跑。跑到二楼的时候,已经震得相当厉害,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下楼。记不得在什么位置,能听到头顶上有大楼受到震动和摇摆产生的各种声音,其中玻璃的声音最清晰。到一楼大厅,大楼还在摇,同时能感觉到来自地下强有力的冲击力量。等我站到楼外地面上,清楚地看到楼基地下泥浆往外冒!
大难已来临,而我们没有思考的时间。
L急得跳起脚在喊:"XXX还在楼上,他在睡觉,快打电话"。几乎同时,我拨通了快捷键4,电话里只有一片盲音,这才意识到,所有的通讯全部中断。好在不到一分钟,他老人家慢悠悠地下楼来,头上还顶着安全帽!据他事后,地震把他从床上摇醒的,刚跑出门的时候只有条内裤,一想有点不对,才回房穿上衣裤,而这时候大楼已停止了摇晃。当然,他这一举动,震后被我多次批评,做为主管安全的领导,安全意识太不强了,那能只要面子不要命,关键时候,没穿就没穿呗!
当地震平息的一瞬间,厂房外不多的空地上站满了人,有些跑得快的竟然都站到厂外稻田里,到处乱成一团。我们锻造车间的山墙倒了一大片。向三合方向望去,到处是腾空而起的灰尘。门卫跑过来汇报,大门口的围墙全倒了。还好最危险的炼钢没有问题,前一炉出钢没多久,用我们的备用发电机抽水保炉子没有问题。
然而,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:山墙下压了一个人!同时有两名工人受伤,一个面部被刺穿,鲜血直流,另一个脚部受伤,分不清是不是骨折。有位女职工一直大哭大叫,我以为是她的亲人被埋了,原来只是着急找自己的孩子。
受伤的两位很快补摩托车送往医院。没看清都有谁,马上去挖人。各班组部室紧急清点人数。还在清点中,就有人说是Z。碰到老蒋,他悄悄地说,肯定是Z。没有几分钟,已看到被埋者的身体,脸上已分不清人样,没有生还的希望。报警,报三合镇安全办,打120。
随着人员清点结束,遇难者已经确定是Z师傅,这时才知道,有人看到了他被跨下来的砖头砸倒。
我的电脑!那里有一年多的数据,是万万不能坏的。我火速跑上办公室,去办公室拿电脑。虽然那一刻的大地相当老实(我的感觉),我跑上跑下却像是在穿过战场。拿了本本,放到车里。车子驾驶室一侧全是砖头,还好没有砸到车,只是碰到一些小坑,我的车距Z师傅的身体不到2米。而停在山墙下的老广本就没有这么幸运,它的左屁股被砸得稀烂。点火,大油门,把车子移动到安全的地方。
然后是不知所措。到处是恐惧和慌乱的双眼。有人马上提出要怎么怎么上报,应者廖廖,这样的状况,谁不在受灾?水电气和通讯全部停止。设备人员切断所有的电源、水管,我提醒他们还有天然气阀门。
陆续有人要回家看看。不记得早些时间想过没有,只记得这时候才认真地想,我的家人怎么样了?
最耽心的是夫人。老国企的办公楼,质量肯定不怎么样,说垮就垮的。其次是岳母,她腿脚不好,跑不太动,会不会因此受伤?最放心的是儿子了,诗城小学是新修的,要创江油最好的公立小学,楼的质量一定很好。
我不能走。首先我害怕,所有的通讯不通,没有人知道会不会马上有更大的一次震,要找到夫人,得从民房中间穿过,还得从102厂房边上走,如果有更大的地震,太容易受伤了。要找到儿子和岳母,得过涪江一桥,更是恐怖。其次我不能走,公司所有领导都在,没有一个走,而下来肯定要有安排。
救护车呼啸而来,又呼啸而去,不是奔我们而来。有人竟然笑出了声:"还有比我们更惨的。"我知道,他是在安慰自己,也在安慰我们,而不是幸灾乐祸。
哭声突然再次响起。Z师傅的爱人和女儿已获知噩耗,突如其来的打击,给了任何人,除了哭泣,别无选择。她们的哭声,让很多人的眼泪正式涌出。我是止住了。
看到夫人的一瞬间,我是又惊喜又激动,简直没想到她先跑过来看我,最应该的是我去看他。有女职工给Z师傅的亲属搬来了椅子,还在旁边劝着。夫人也去劝。我知道这是徒劳,只是表明你的同情。他们就一直这样不停地哭,直到半夜安排到车上睡觉也没有停止过。
陆续有人从城里或者三合过来。有说三合的房子垮了不少,有说城里垮了大片房的。我们负伤的两名伤员也从医院回来了,长钢总医院里住满了伤员,像这样的轻伤只能稍做包扎,缝线是没有机会的。医院的住院部也成了危楼。我们意识到,灾情是想像不到的严重。
儿子?他是安全的,肯定会在学校操场上由老师看护着,但他有可能害怕。想到这,我决定去接儿子回来,这样的大灾,我的家人必须都在一起!给H老邪说了一声,我先去接儿子。
从一桥过来的人说,路是通的,只是相当挤,从五路口骑摩托过来,差不多用了半个小时。我决定走二桥。
出得厂来,马路上只有人和车,密密码码。着急是没有用的,我和夫人只有慢慢地往前挪着车。没有心思细看两边的损失,只想早些找到儿子。
车过二桥,速度很慢。我很早就看过唐山地震的报告,知道地震不是一次就了结。万一这个时候来个更大的,我们两口子就得游泳去。还好,安全通过。
不出我所料,儿子由班主任郭老师带着,在操场上玩。他们班同学差不多都被接走了,剩下的不到10个孩子。他手上还拿着冯叔叔给买的一瓶饮料,芊芊也在边上。儿子马上给我指教学楼后面在建楼上倒掉了的吊塔,也许因为这,他一直认为地震是从学校开始的。问过郭老师,她家人均相安无事。
在车上,问儿子怕不怕,他说不怕。但在随后的大半个小时里,他始终一言不发,我知道他是害怕了。
找不到岳母,不知到在什么地方。去试验中学找侄女,好歹找到了。从她的口中,得知她的二姨和外婆都好着,在太白广场。这期间我收到北京朋友的短信:
"雷:四川地震,情况还好吧!2008-05-12 16:09:13"
原来电话还能收短信,我赶紧回复:"人还活着,谢谢。"
随后就有大虎的短信:"汶川8.0,注意余震"。直到这时,我才知道震中在汶川,外面的世界更不敢想像!
把侄女交给大姐时,她都快哭了,连说了好几个谢谢。
回家取了一些衣物和食品,还有我的D60。还有弟弟的女朋友。去了她工作的电脑商店,门是关着的。去了他们租的房子,没有人。发了短信,可恶的移动根本没有反应。只好作罢。
在城里找人的路上,夫人不停地用手中的相机在照,惊惶失措的人,倒塌或有裂纹的建筑等。有人竟然以为她是记者,不停提醒:"种子公司的楼全垮了,去那里照"。
在回厂的路上,接到我震后第一个电话,是英奇那货,劈头就问:
"你还活着?"
"嗯,没事。"其实我恨不得抽娃一个大嘴巴,好似我活得不应该。不愧是八年的同学,下来的几天,是他一直在给我汇报最新进展。
终于回到厂里了。H和J去了北川厂查看,H老邪去绵阳接儿子,老大依然在坐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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